西游漫记——张光宇

2015-10-02 23:19 张光宇 194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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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漫记》自序

张光宇

《西游漫记》是我在1945年秋画成的一部彩色神话连续漫画,内容主要是讽刺当时重庆反动的国民党政府的黑暗统治。全部作品共六十幅,每幅均附文字说明。就在那年冬天开始,以展览的方式展出于重庆,隔年春又展出于成都,与群众公开见面后,很受欢迎。

《西游漫记》创作时,正值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本无条件投降前后,时代从动荡中起了重大变化,我在编绘故事时,不免随着时事的影响导致情节有所转移。所以前面着重描写抗战后期以重庆为中心大后方的社会面貌,还暴露了反动的国民党政府经济崩溃、特务横行、知识分子遭受压迫等之外,在后面还揭露了敌伪和反动政权互相勾结等怪现象,以及所谓美国生活方式的醉生梦死等也得到反映。

我创作《西游漫记》的动机,不是偶然的,因为抗战后期的重庆,讽刺漫画的发表以及出版受到压制,是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为了逃避特务的注意力,只有采取展览的方式,尚不失为一个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当时聚集在重庆的漫画家就曾尝试举行过一次“漫画联展”,得到非常成功。接着再以化整为零的个人展览的方式来代替,也得到成功。《西游漫记》便是其中的之一。

《西游漫记》仍采取旧《西游记》的体裁,其故事结构及其神话中的主要人物,也借用了旧《西游记》原班人马,再使他们往西天去走一遭,去取的是“民主真经”,同样地经过降魔伏妖,战斗厮杀,这当然是这部小说之有变化性、生动活泼和幽默讽刺兼备的根源,而且是借荒唐来说正经话的。本来像孙悟空这样一个人物,在群众心里是长期崇爱他的,你看他花果山称圣,是何等具有革命精神。对玉皇大帝仅仅封孙行者为弼马温的故事,也是人人皆知的。玉帝所统治的天宫,也充满了贿赂与贪污等恶劣透顶的政风,无怪孙行者要大闹天宫,这实在是一种英雄行为。书中又暗示唐三藏所遇的妖魔鬼怪,没有一个不是玉皇大帝的皇亲国戚,或者海龙王的女婿,从天上做了坏事,再下降凡世来作恶等等。等到孙行者用尽心力降伏了妖怪,却终有天上的神仙出来说情帮忙,总是说此妖来头大,脚路粗,金箍棒不可造次,放回到天庭,仍让玉帝来保佑吧!这哪里像神话呢?岂不是当时重庆反动的国民党政权的写照吗?我把旧《西游记》的人物性格完全保持下来,也把旧《西游记》的叙事章回体搬用了,这是群众熟悉的、习惯而容易接受的,借来叙述新内容时,一点也感觉不到有困难,反而觉得很自然。

《西游漫记》的六十幅画,原定是第一集的十回,每回是六幅画,从这些回目顺着次序去看,唐三藏去取经途上所遇见的几个国家,以及几个国王,其实就是一个反动政权的化身。为容易说明经济崩溃,于是就产生了一个“纸币国”;为了说明特务横行,于是就产生了一个“埃秦国”;为了说明抗战大后方醉生梦死的腐朽糜烂生活,于是就产生了“梦得快乐市”。唐三藏等所追求的是“民主”,所遭遇的却是“法西斯”。诸如此类的,其实正不一定顺着次序去寻找。曾经有人评过旧《西游记》的故事,写法似一串腊肠式衔接着的,剪去一段,或增添一段,都不失其为仍是一串腊肠。《西游漫记》也不例外,仍根据这种分段式来发展新的内容。这十回最后的结局,孙行者挥舞起金箍棒,把那条三头孽龙打死了,把剩下的龙蛋打破了,但无数的小龙却乘风而去,这段隐射法西斯的孽种又重新在世界的一个阴暗角落早已投成凡胎了。这个预言,却不幸言中。事隔十余年后,请看看西方,还是这样的阴霾重重,孽种们也正在张牙舞爪蠢蠢欲动呢!

此外《西游漫记》画得这样花花绿绿,装饰极为浓重,又类似动画片的场面,这些都是作者故意或者可以说无意中弄成这样。是不是因为用了这样的画法,为对神话一类的东西能起一点烘云托月的作用?但是漫画艺术也并不限止适度的装饰性与夸张性,只要不是削弱漫画本身的意义和它的讽刺效果。

再《西游漫记》历次的展出,在会场上的观众意见,多纷纷要求将它印成画册。这个愿望一直延搁了十余年,今天才能得到实现,这真是如愿以偿了,我应当和我亲爱的读者们共同为此事而高兴!

1958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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